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是的，人类已经在地球上生活了几百万年，在有记录的历史里，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升起。即便阴雨天气你看不到它的存在，但你知道是穿越云层的阳光让整个世界变得明亮。

这件事至少在人类有记录的几千年历史里，始终是人们熟悉的日常景象。所以你从小就认为，明天太阳依然会升起，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自然真理。

然而，过去的经验并不能提供这样的保证。即便人类在地球上观察了几百万年，甚至哪怕能够观察四十五亿年太阳的升起，我们依然不能仅凭这些观察，断定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

一个最极端的情况，是太阳在未来演化为红巨星，最终成为逐渐冷却的白矮星。随着太阳发生这些变化，地球上的环境也会发生巨变，我们熟悉的日出景象便无法永远持续下去。这件事当然离我们还非常非常遥远，天文学时间尺度的遥远，但根据目前的天文学认识，我们知道太阳终将发生这样的变化。

另一种极端情况，是地球遭遇一次足以将它摧毁的天体碰撞。地球如果不复存在，我们所说的地球上的日出，也就无从谈起。

这些例子说明，过去发生过多少次，并不能阻止影响结果的条件发生变化。但即便不考虑这些极端情况，过去的经验与未来的保证之间，仍然存在一个问题。

一家商店过去每天都按时营业，我们自然会相信，它明天也会营业。但店主可能已经决定明天停业，而我们还不知道。无论我们曾经多少次看见它开门，那些观察都无法告诉我们，店主今天作出了什么决定。一千次营业记录，仍然可能没有包含一条停业通知。

我们在看似相同的条件下观察一件事情发生，通过无数次观察，我们认为这件事继续发生的概率相当大，以至于我们认为它一定会发生。这种从过去经验推测未来的方法，叫作归纳推理。而强调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以经验为根据的哲学立场，叫作经验主义。不过，以经验为根据，并不意味着经验能够保证我们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即便我们假设因果律成立，也不能仅凭过去无数次的日出，就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了所有可能影响明天日出的因素。我们知道日出是地球自转造成的，但知道这个原因，并不等于能够排除一切可能改变结果的情况。我们仍然可能因为不知道某个影响日出的因素而预测错误。而另一方面，如果因果律不成立，我们就更不能依靠因果推理来保证明天太阳一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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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维方式，是物理学教给我的。物理学教会我们通过实验和观测去研究自然现象，去检验关于这些现象的假想理论。牛顿力学、电磁理论、相对论，都需要接受这样的检验。实验和观测为我们相信一个理论提供经验根据，而逻辑帮助我们判断，这些根据究竟能支持怎样的结论：无论一个理论得到多少次实验的支持，我们依然不能仅凭这些结果，就断定它能够准确预测未来所有的同类现象。因此，物理学始终走在通过实验和观测检验、修正自身理论的道路之上。它以此不断逼近真理，却永远不会宣称自己就是真理。

对我而言，经验是认识世界的根据，逻辑则帮助我判断，这些根据是否足以支持一个结论。我可以相信一件事，同时承认自己可能出错，并且愿意根据新的事实修正判断。「明天太阳会升起」就是一个可以接受检验的预测：如果明天太阳没有升起，我们就知道这次预测错了。但有些说法，即使是错的，我们也无法通过观察发现这一点。我对宗教的态度，也来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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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宗教的核心教义，都包含一个或一系列带有超自然元素的主张。基督教的上帝创世、耶稣复活；佛教的来世、转世轮回；伊斯兰教的死后复活；道教的修仙等等。其中一些主张，无法通过经验观察被证伪。

例如，基督教有耶稣终将再次降临的信仰。如果一个预言明确说，耶稣将在十年内再次降临，那么十年过去，事情没有发生，我们就能够指出预言失败了。但如果它只是说，耶稣终有一天会再次降临，却没有给出期限，那么无论过去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没有发生都只能说明「还没有发生」，不能证明「将来不会发生」。即使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我们也无法在某一天仅凭等待的结果发现预言错了。这就是无法通过经验观察证伪的一个例子。

再例如，佛教认为，恶行的业报可能在今生出现，也可能在后世成熟。假如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一生富足，最终安然死去，这能不能说明业报之说是错的？不能，因为他的恶报仍然可能被放在来世，或者更遥远的后世。这项主张没有给出一个期限，告诉我们到什么时候还没有发生，就应当承认它没有兑现。因此，即便我们完整观察了这个人的一生，也无法据此区分「报应尚未发生」与「根本不存在报应」。它把检验的终点放到了我们无法持续观察和核查的后世。

我不接受这些关于来世的主张，并不意味着我已经证明死后不存在另一个世界。对于死亡之后是否还有另一个世界，我持不可知论的态度：我没有足够的根据断言它存在，也没有足够的根据断言它不存在。如果那个世界与我们能够观察的世界完全隔绝，不留下任何可以核查的影响，那么我们就无法通过经验判断它是否存在。但承认自己不知道，并不意味着宗教对死后世界的描述就因此可信。我们不知道死亡之后有什么，不能成为来世、轮回或者天堂地狱真实存在的证据。未知本身，并不能为某个具体的答案提供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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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能够帮助我们认识一种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却不能仅凭这些后果，替我们决定人生应该追求什么。这也是人们向宗教和哲学寻求答案的原因之一。

在讨论这些问题时，我更喜欢借助西方哲学中重视概念定义和逻辑论证的方法。我们可以明确自己所说的幸福、自由、责任究竟是什么意思，再根据经验和逻辑，讨论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追求。接受一个观点，需要的是理解它的概念、检查它的理由，而不必预先接受一套宗教世界观。既然我们可以直接讨论这些思想是否有道理，我就没有必要为了理解人生，再引入佛教中轮回、业报等复杂的宗教观念。

即便我同意宗教教义或典籍中的一些思想在逻辑上成立，有超出宗教的普遍适用性，我也不可能因此就对任何宗教持有认可态度。我可以根据这些思想本身的理由接受它们，而不因此接受其所属的宗教。这些具有普遍适用性的思想，也完全可以在无关宗教的语境下被探讨、被论证、被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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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明天太阳会升起吗？根据目前的观测和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会升起，也可以据此安排明天的生活。我们不需要先证明自己绝不可能出错，才作出判断、采取行动。认识世界也同样如此：有充分的根据，就可以相信；遇到新的事实，就重新检验；没有足够的根据，也可以承认不知道。经验为判断提供根据，逻辑帮助我们衡量这些根据，而我们的认识始终可以被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