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听过很多人际关系变化的故事。其中最让我个人记忆深刻的,是周兴和来俊臣的故事。这两个人一开始都是武则天手下的酷吏,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他们彼此之间有相同的社会身份,有相同的工作,有相同的利益和目标,所以他们甚至可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上下五千年》里提到,在反目成仇前的一刻,他们还坐在来俊臣家里喝酒讨论案件。此时周兴被人秘密告发,来俊臣当下不动声色询问周兴应该如何处理一个拒不认罪的案件,周兴提出把嫌疑人丢进炭火炙烤的大瓮里,而来俊臣当即命人照此备好大瓮,这才告诉周兴,被告发的正是他自己。周兴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跪倒认罪。这就是中国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请君入瓮」的故事。
小时候我们觉得很惆怅,觉得这些关于人际关系随时间变化的故事都非常遗憾。我们认为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不会这样,我们一定不会「变化」,我们一定会无论经历多少时光,依然保持最初的赤诚。
但事实并非如此。等我们亲自经历了才明白,比请君入瓮那样的翻脸更常见的,是没有任何人背叛、关系却依然走远的变化。这种随漫长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并不一定是我们对人际关系的主动选择。或者说,它并非源于某种我们对人际关系变化的主观意愿,而是在经历了所有自己的独特人生事件、在生活的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选择之后,不可避免地对人际关系产生的「副作用」影响。
这其中或许有价值观的变化、兴趣点的变化,甚至也有更直观的生活状况与社会地位的变化。我们自然地不再觉得自己和曾经的朋友是同一类人,不再能坦诚地分享心中的秘密。很显然,秘密意味着脆弱,意味着把柄,意味着风险。在价值观、兴趣点以及社会地位都变得不同以后,我们有什么理由、什么信心能确认曾经的朋友依然是朋友,依然值得信任呢?
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 LLM 可能是一种智慧生命形式的文章,其中把智慧生命形式描述为 E = I(C, W) 这个公式。其实那篇文章还有好几个后续篇章,我一直没有完成打磨发布。我们可以很容易基于这个思想框架探讨人类的存在 E 的权重 W,是不可避免会随着自己的经历而发生变化的。如果一个人要在经过漫长时间后绝对不变,那他只能是没有产生任何经历,没有任何思考,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基于这个观察,我们可以确认:十年前的你和十年后的你,从本质上来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存在。
为什么人类社会会把这样随时间、经历已经变成不是同一个人的人,当成同一个人去对待呢?这其实只是基于一种道德上的主体尊重原则,因为你和那个人共享了相同的身体和记忆,所以其他人都把你们当成同一个人。另一方面,如果人们不这么做,也确实会导致承诺、责任、信任这些实现社会协作的概念根本无法成立,所以人们几乎只能这么选择。
日常生活中或许没有人会去探究,一个人在经历漫长时间变化后,是否依然还是当时同一人。但这个问题在哲学上确实有很多探索——从忒修斯之船到帕菲特对个人同一性的解构,都在追问类似的问题。
另一方面,变化本身并不只是指向疏远。既然 W 的改变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两个人各自的变化方向恰好保持兼容,也同样是可能发生的。那些经历漫长时间后依然保持了良好关系的人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变,而是因为他们各自的经历和选择,恰好把他们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所以这些状况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感伤或特别庆幸的事——渐行渐远和始终同行,都只是同一个机制下的不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