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你觉得朋友的意义是什么?
我:这是一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
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先从「朋友」的定义开始。
什么是朋友
日常生活中,「朋友」这个词的概念非常宽泛,从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一起玩耍形影不离的同学、同事,到可以安心交换秘密,深入交流人生经历的挚友,再到仅有一面之缘或者未曾谋面的「点赞之交」,甚至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我们也会礼貌地来一句「这位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表达了太多不同的人际关系类型,在不同场合下的意义差距显著。对于一个生活经验丰富的成年人来说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但如果没有明确的词汇区分,不仅会模糊这种显而易见,也会让我们交流和表达变得不方便。所以人们又创造了不同的词汇试图去表达不同的关系:挚友、密友、闺蜜(「闺中密友」的简化和美化变体)、亲友、好友、普通朋友(主要用于区分是否有暧昧关系)、一般朋友、朋友的朋友、「这位朋友」……但这些词汇本身也是模糊的,两位密友在我们心中的重要程度会有区别吗?两位普通朋友在我们心中的亲近程度会有区别吗?答案是显然的。
事实上我们对朋友的重要程度和亲近程度有一种直觉式的综合评分评价体系——你不需要真的去计算具体数值,但当你想到两位朋友的时候,可以立即凭直觉得出根据综合评分对比得到的,两者的重要程度和亲近程度区别。这种直觉式综合评分可能是随我们的日常生活体验随时进行动态计算更新的——和某位朋友讨论了一个深刻的话题,经历了一件印象深刻的事,重要和亲近评分会提高;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亲近评分可能会慢慢降低。
我们与朋友的关系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绝不可能把这个评分以任何形式明确表达出来,甚至不愿意承认这种评分体系的存在——这对参与评价的朋友都是一种伤害,也很容易造成朋友之间的嫉妒或者猜疑,从尊重和信任等不同角度破坏我们与朋友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都期待成为对方心中最重要的朋友,然而这种期待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从逻辑上就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所有人最重要的朋友,如果真的能实现,那么「最」这个字就失去其本身的意义了。而人类多样化的性格、价值立场和注意力极度有限的根本限制,也决定了我们绝不可能与所有人都建立重要和亲近程度完全相同的朋友关系,不是我们不想,而是客观事实的限制导致这无法实现。
所以从根本上,朋友之间必然会存在某种「竞争」关系——这种竞争关系可能源于对方,他们都想要跟我们成为更重要更亲近的朋友;也有可能源于我们自己,我们会自然不断去对比亲近程度接近的不同朋友。而无论外部还是内部原因,都是嫉妒的来源。
朋友 vs 爱人
不同重要和亲近程度的朋友之间,以及朋友和爱人之间,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区别:承诺(commitment)。
从生活常识上,我们通常不认为自己对普通朋友、一般朋友抱有某种承诺——见面的时候可能会相互关照,为共同的兴趣或利益进行交流或行动;离开之后则基本不会期待对方主动为自己做些什么。但是对于高度亲近的朋友,或者更进一步的爱人,我们一定是带有某种期待的。这种期待正源于我们刚刚讨论的那个更重要的区别——承诺。承诺并不只是对方口头明确表达过要做到什么,而是基于高度亲近的关系,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同时也符合社会常识地,对对方的行为带有的期待——重视自己的需求并且及时响应、关系的排他性、对对方的人身安全负责、诚实不撒谎不隐瞒,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基于关系亲近程度的隐性承诺。
对于普通朋友来说,看到我们陷入危机假装没看见不采取任何行动,通常不会有太大的道德问题。但对于高度亲近的朋友和爱人来说,这种「假装没看见」显然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成立的,一定会受到严厉的道德指控——无论是来自外界还是我们自己的内心,(如果是配偶)甚至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
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于朋友关系的建立,总是既期待又恐惧的——我们都期待亲近可以带来更多精神上的满足,也恐惧亲近会导致更多隐性承诺,为自己增加精神负担和现实负担。这几乎是一种结构性的,不可避免的矛盾。在社会观察上,豪猪理论就描述了这种状态——豪猪都希望靠近取暖,但靠得太近又会刺伤彼此。
朋友的意义
社会学和心理学都说人类是社会的动物,我们必须要通过和其他人社交来获得亲近感,安全感和团体的归属感。哲学上我们也认为一个主体(人)需要通过与另一个主体(人)的互动来彼此确认自己的存在,进而消解世界的虚无本质导致的孤独。
但同时主体间的互动本质也是一种权力斗争——每个主体都在有意无意间强化自己的重要性,争夺主体间的边界。化物语里阿良良木说,朋友会降低我身为人类的强度。这句话虽然很中二,但它描述的正是这种主体对彼此边界的侵蚀。
由此衍生出的朋友间的互相伤害也是无可避免的,因为这种伤害的本质正源于主体间无法实现绝对的平等和绝对的互相尊重。更不用说现实中的伤害更可能源于更简单的,双方的评分结果就不对等的问题。
因此我们无法简单回答「朋友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交友这件事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收获,也可能会让我们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清楚这一切,我们依然愿意在茫茫人海中去寻找那个值得让我们发自内心地称其为「朋友」的人,我们依然愿意在明确知道各种风险和代价的不确定性前提下,去主动信任对方,去交换秘密,去建立亲近的关系,那么朋友,就是我们愿意用真实的人生经历去追寻和确认的,生命的意义之一。